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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总监：增长的烦恼 [打 印]
坐在以如此速度飞奔的“车”内看外面的世界，难免令人眼花缭乱。“我个人的体会是，中国的产业发展比国外块好几倍。”华润上华科技有限公司财务长黎汝雄不禁感叹。上华科技位于江苏无锡，是一家在港上市的晶元专业厂商。晶元（又称硅晶片）是制造集成电路（IC）的基础材料。黎说1997年，当上华科技在无锡设立时，中国只有两家晶元生产企业，而现在有480家。另据美国集成电路市场调查公司IC Insights的最新统计，中国IC市场过去5年的复合年均增长率达33％，已从2000年的98亿美元升至2005年的408亿，一举超越日本和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市场。 这巨大的市场需求为企业发展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按理说，这是财务总监所乐见的。然而，黎汝雄却指出，中国的晶元生产行业面临着诸多风险，让他不胜烦恼。烦恼之一是行业高度分散，企业竞相扩产，导致产能过剩，产品价格上不去；其次是原材料价格飞涨。“硅价在过去一年里涨了一倍。”他说。外部环境的剧变迫使管理层在财务报告中一再改动对公司业务的预测，而黎也不得不多次向公司的股东们解释改动的原因。 财务总监面对迅速扩大的市场而烦恼，听上去颇有“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嫌，实则不然。宏观经济持续快速增长，在微观层面上，企业界对未来的信心却呈下降趋势。1月上旬，国家统计局对全国各类企业抽样调查显示，2005第四季度企业家信心指数比三季度下降2.2点，比去年同期下降5.4点。自此，这一指数已连续三个季度下行。针对国内财务总监普遍关注和忧虑的问题，《财务总监》杂志在2005年12月进行了一次读者调查。截止12月末，共收到291个有效回复。此次的调查显示，市场在扩大，企业的营收在增长，财务总监们却依然心事重重，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国家统计局的上述发现。 并非无病呻吟 财务总监们也在密切注视国内外经济的动态，所见所闻并不都能让他们感到轻松。西门子医疗器械有限公司首席财务官夏风华表示，他首先关注的是宏观经济的走势和政府的医疗行业政策可能发生的变化。由于公司的主要产品为高档卫生洁具，科勒（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财务总监李欣则更为关注国内主要城市的房地产市场。“北京的房地产市场比较健康，但上海房市的前景仍不明朗。”他认为。 然而，相较于其他职能部门的领导人，财务总监关注焦点在于外部因素的变化给企业造成的成本压力，以及如何通过有效的管理和控制，和企业的其他部门一起化解这种压力。经过对此次问卷调查收到的有效回复的统计，十个最为困扰财务总监们的事项终于水落石出。 由上可看出，令财务总监们烦恼不已的十大心事可以分为两类：既有企业的运营面临的外患（即原材料和能源价格、竞争、税收、融资渠道和人民币汇率），也有与企业管理和财务总监的职能相关的内忧（即内控、考核与薪酬、与CEO的沟通、劳动力成本和员工的流动）。本次调查的统计结果显示，在财务总监的十大烦心事中，内忧和外患大致各占一半。 事实上，令财务总监们普遍感到烦恼的远不止这些。为了更全面地反映这一职业群体现时的思想，本刊又按照引起他们忧虑的事项来源，再度进行排序，于是就有了财务总监担心的影响公司运营的十大外患和十大内忧。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经济的日益全球化和国内出口的持续上升，越来越多的国内企业陷入了国际贸易纠纷之中，反倾销调查和惩罚性关税随之而来。因此，除了上述三个表格反映的内容，本次调查还发现，11％的回复者认为愈演愈烈的国际贸易纠纷也是让他们头疼的一个问题。在2005年和欧美国家的贸易纠纷中，国内纺织业多次遭遇的出口配额限制就是一例。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在本次调查中，有分别高达65％和64％的回复者表示自己为原材料、能源价格上涨和激烈的竞争给企业造成的影响担心，比例远高于其他事项。这两个事项显然已成为现阶段国内财务总监们的最大心结。事实上，以上两个因素常常相互作用，其结果则是进一步压低企业原本已十分微薄的利润率。 自2002年开始的原材料价格上涨和2005年石油等能源价格的暴涨吞噬了企业的赢利。然而，对于这一职业群体来说，坏消息还不止于此。虽然钢材价格去年已开始回落，但其他原材料价格大多仍在上涨。据国家统计局的最新统计，2005年11月原油出厂价格比去年同月上涨24.2%；原煤出厂价格上涨17.1%；有色金属中，铜、铝、铅的出厂价格涨幅在5.2-22.7%之间。企业的化工原料的购进价格也比2004年同比上涨2.3％。 原来在一家国际知名的制药企业任职的陈志斌，现为上海伊顿发动机零部件有限公司的财务总监。比较一前一后工作过的两个行业，陈的感受是：“制药业以营销为导向，注重开源，而汽车零部件行业以采购为导向，强调节流。”面对原材料价格的全面上涨，陈目前的工作重点在于降低采购成本。上海轮胎橡胶（集团）有限公司财务总监薛建民则坦言，由于轮胎的制造原料——橡胶、石油和炭黑的价格均持续大幅上升，公司过去两个月赢利明显下降。 对于制造企业的财务总监们，他们目前的烦恼在于原材料价格的节节攀升不断推高企业的制造成本——而这只是问题的一半。问题的另一半是日趋激烈的同业竞争阻断了企业通过提高产品价格转嫁成本压力的出路。在持续走高的原材料价格面前，主要由国内轮胎厂商组成的中国轮胎协会也苦无良策。“轮胎协会曾经提议涨价，但是没人响应。”薛建民苦笑道。无人响应协会提价建议的原因很简单，国际轮胎巨头已悉数进入中国，中国的轮胎行业竞争已呈白热化，国内的轮胎厂商已经失去了定价能力。 据薛建民介绍，国内轮胎行业的竞争虽已非常激烈，但国内各大轮胎厂商都在纷纷扩产，以求扩大自己的市场份额，在竞争中占得先机。针对这一现象，国务院曾发文要求对轮胎行业实施宏观调控，但由于地方保护主义的影响，中央政府的调控并不得力。全国现有500多家轮胎生产企业，仅山东省一地，就有约300家。 中国特色的忧愁 除了硅晶片和轮胎行业，行业集中度低、企业盲目扩产的现象在国内的其他许多行业也可以找到。在1月12日发布的题为“今年中国经济面临通缩考验”的报告中，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认为国内钢铁、汽车、电解铝等11个行业的产能都已经过剩，该研究机构据此认为中国经济在中长期内存在通货紧缩的可能。行业分散和产能过剩不但给宏观经济的平稳运行造成潜在的风险，更加剧了无序竞争，推高业已高企的原材料和能源价格。 在目前的中国经济体制之下，企业按所有制形式可分为外资企业（含中外合资、合作企业和外商独资企业）、民营企业（即私有企业）和国有企业（含国家控股企业）。和外资企业相比，内资企业（包括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大多居产业链的低端，产品缺乏技术含量，在应对原材料涨价和来自国外同行的竞争方面，往往居于劣势。 电子行业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四川长虹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主要生产家用电器和电子产品。长虹财务部部长余晓表示，除了像钢材和塑料等基础材料，公司成本中的很大一块来自诸如彩电中的彩色显象管等关键部件。但是，由于长虹缺乏这些部件的知识产权，只得求助于进口。“对方（国外生产商）拥有知识产权，要价很高，这一块成本没有办法降。”余说。 余晓还补充说，缺乏自有知识产权是中国电子行业的普遍问题，绝非长虹一家。缺乏核心技术的企业竞争时通常使用低价战略，但这令众多国内制造企业出口产品后陷入各种贸易纠纷。在本刊此次调查的回复者中，高达21％的国有企业财务负责人和11％民企财务高管将贸易纠纷列作自己的心头大患，而在来自外企的回复者中，这一比例仅为6％。 对于财务总监而言，2005年是特殊的一年。2005年7月21日，人民银行终于放弃了人民币对美元的固定汇率，转而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人民币自此开始了对美元的缓慢升值，调整的当日即升值2.1％。这一趋势已保持至今，2006年1月上旬，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稳定在8.07上下。财务总监们大多认为，如不出意外，这种升势还将持续。“如果你早两个月问我，我还不敢说，但现在这一趋势已经十分明显。”科勒（中国）投资的李欣说。 本币的升值对于许多国内从事出口业务的企业而言，不啻为雪上加霜。薛建民说上海轮胎橡胶2005的出口约达1.3亿美元，如果按照目前的升值速度，公司将每年遭受人民币1千万元的汇兑损失。本次调查也显示，高达41％的回复者为人民币升值给企业带来的压力担忧，在各种外部因素中，人民币汇率成为让财务总监们烦心的第五大心事。 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鉴于国内企业现存的三类不同的所有制，以及众所周知的不同所有制形式对企业运营的深刻影响，本刊按照这三类所有制对本次调查的回复者加以区分，于是得到了如下这三类企业的财务总监们各自的心事榜。对三个榜单进行比较，便有了一些颇为有趣的发现。 发现之一，如何与总经理或CEO进行有效的沟通，成为三类企业财务总监共同的烦恼，其中尤以国企和民企财务总监为甚。现阶段，多数国有和民营企业仍然缺乏有效的公司治理结构，企业的内部事务由总经理或董事长一人说了算。在这样的企业内司职财务得分外小心。上海轮胎橡胶财务总监薛建民坦言，在国企做财务，最难的就是对老板的控制；而据他所知，民企也不例外，很多民企的决策依靠的往往也是领导人的个人意志。“这里就衍生出一个如何把握与领导相处的艺术问题。在与老板相处中，不要贸然去反对他的意见，但在工作的开展过程中要适当加以影响。”薛表示。 相比之下，外企的财务总监们也会遇到与上级沟通不畅的情况，但境遇要好得多。“当然一方面有制度在，另一方面外企也有政治，但正因为有制度在，这种政治就不至于完全占压倒性地位，”阿斯利康制药有限公司财务总监韩力总结道，“从这个意义上说，外企的CFO生存环境好一点。” 发现之二，从榜单上可以看出，最让国企的财务高管们忧心的并非原材料和能源价格，而是考核与薪酬。实际上，考核国企员工，尤其是管理人员的绩效考核已成为一个国家级的难题。2005年11月，国务院国资委业绩考核局局长李寿生在上海国家会计学院作了关于中央企业建立经营业绩考核体系的报告，李介绍说，国资委现已对央企全部实行了年度和任期业绩考核，但考虑到169家央企所处行业、规模、自身发展基础和所在地区经济的差异，建立这样的考核制度异常艰巨。“在同一行业中，资产负债率也相差很大，比如三家石化企业，差别就很大，中海油的资产负债率只有20.1%，中石油是28.4％，中石化是50.4%。”他说。因此，对这三家企业就很难用同一套指标来衡量。 发现之三，外企的财务总监认为管理人员的职业道德是个大问题。在外企的采购和销售部门，管理人员的职业道德问题经常被提及，而在各个行业中，又以制药业最为突出。曾在制药企业任职的陈志斌认为这个问题的产生与一个行业的大气候有关。阿斯利康的韩力持相同观点，并指出问题的症结在于中国医疗体系不健全，利益分配不平均。“对制药企业来说，OTC（非处访药）还可以通过广告宣传，那处方药呢？只有通过和医生打交道。这里面就有一些黑幕。”韩说。“我们制药企业考虑的问题是，怎么做生意？平衡点在哪里？增长点在哪里？这是萨奥法案给我们带来的挑战。”韩补充道。但他又坦承，在约束管理人员方面，纵然有萨奥法案，但如果经理人存心作假，实践中仍然难以及时发现。 此外，本次调查还发现，如何与公司的其他部门沟通也是一件令三类不同所有制企业的财务总监均表示头疼的难事。不同部门追求的目标不同，因此发生磕碰在所难免。 韩力表示，自己花大量的时间与公司的各个方面和层面沟通。“外企的财务总监要花很多时间在与销售、市场、采购各部门的协调上。作为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首要的职责就是要保护公司资财，再加上现在要遵守萨奥法案，CFO需要了解各个部门的运作，否则就无法指导工作。”他说。 敢问路在何方 除了原材料和能源价格、竞争、税务、融资渠道和人民币汇率，令国内的财务总监们担忧的事项还有会计准则的变化、会计师事务所的服务、证券监管部门的合规要求（对上市公司而言）、大规模传染病的爆发和政府有关部门的环保要求等。2003年的SARS和2005年末中石油吉林石化公司双苯厂爆炸事件给财务总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次调查中分别有12％和11％的回复者表示自己十分关注大规模传染性疾病的爆发和政府对企业日趋严格的环保要求。 如果说外患是宏观经济决定的，财务总监们只能努力去适应，内忧则体现了他们独特的生存状态。对于后者，财务总监们只能加倍努力，去拓展自己发挥的空间；然而，最令他们烦恼的是，由于内部管理存在诸多弱项，企业难以通过提高效率的方式来化解来自外部的压力。 上海伊顿发动机零部件的陈志斌指出，外部环境的变化，比如原材料涨价和税收政策的变化，对于同一行业内的企业是公平的，而要在竞争中获得优势，关键在于企业如何通过努力提高生产效率，从而降低单位产品的成本。他举例说，在一家制造企业，原材料和人工的成本可以借助会计系统核算得很清楚，这两个方面的成本因此也就便于控制，但如何通过减少浪费和提高设备的利用率以降低制造费用，仍然有待于财务总监们不懈地努力。 虽然提高生产效率可以缓解企业的成本压力，但陈又表示，如果企业有效地化解外部压力，尚需具备三个方面的持续改善，即组织结构、商业流程和人。他认为健全的企业组织机构可解决公司治理问题，良好的商业流程可确保内控，而称职的员工则是行事的根本。“如果有很好的商业流程，不好的人就会被抓住。”他说。 对于员工成本，陈不认为这应该被视作企业的负面因素。通用电器杰克·韦尔奇在自传中声称通用电器付给员工最高的工资，但同时保持着最低的成本。陈持相同观点，认为为了吸引和留住人才，高工资并不可怕，只要能做到人尽其用。长虹的余晓也表示长虹也一直在考虑怎样培养高素质和综合性的人才，是引进还是培养原有人员。 随着日益深化的经济全球化和和国内市场的进一步开放，企业的外部环境瞬息万变，运营面临着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展望2006年亚洲经济时声称，过度投资导致众多行业的产能过剩，未来5年内中国经济的增幅有可能下滑到5％以下。瑞银集团（UBS）全球基础此材料战略研究主管彼得·西格森认为2006年人民币会继续升值，但升值的影响不能抵消企业成本价格上升的影响。“人民币升值会带来某些程度上的缓解，但我们不认为5-6%的调整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他预测人民币币值会越来越合理化，而企业将难以承受进一步的成本上升。 2005年全球半导体市场再度处于周期性低潮，市场对上华科技产品的需求减弱，产品价格疲软。此外，扩充产能导致折旧和摊销成本增加，而新的香港财务报告准则又要求公司的股权奖励以成本及开支列账。在此一系列内外部不利因素的影响下，财务长黎汝雄说2005年上半年上华科技亏损了2百万美元。为提振公司股价，他现在忙于在市场上回购公司股票；为了应对去年10月以来原材料成本的迅猛增长给公司赢利带来的压力，和满足公司产能进一步扩张对资金的需求，上海轮胎橡胶的薛建民正在尝试各种方法；为了降低人民币升值给公司出口收入造成的影响，四川长虹的余晓希望在和周边国家的贸易中，今后能以人民币结算或者在合同中增加保值条款。 和以上三位财务负责人的处境相似，对于大多数国内企业的财务总监来说，留给他们深入思考如何应对企业面临的内外部不利因素的时间并不多，他们所能做的是尽快行动起来。 有实无名？ 在本次调查中，本刊还第一次对国有、民营和外资等三大类企业财务部门的工作量分布进行了统计，结果显示，在工作量的分布上，三类企业并没有明显的区别。 虽说在国营和民营企业内，财务总监们和他们的外企同行们做着同样重要的工作——他们将大部分工作时间用于内控和支持公司决策。“在国企里，CFO的地位确实在逐步提升。”上海轮胎橡胶（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财务总监薛称。2005年，轮胎橡胶的资产管理部又划归薛管理。但他同时又表示，财务总监在国企的地位和外企相比仍有差距。在多数国企业的管理层中，财务总监位列副总经理之后，有的甚至不被看作公司的管理层成员。 “另一只鞋” 财务总监们并不认为2006年中国的税制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但本次调查发现，税收仍然在“财务总监十大心事”榜的第三位。这是为何？ 有一则故事，或许可以解释部分原因。故事讲的是一个住在公寓楼里的一个人，因为每天晚上他楼上的住户总喜欢在睡觉前脱下鞋，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闹得他不得安宁。久而久之，他倒也习惯了。为了避免睡后被吵醒，他只得每晚等楼上的人摔完鞋后再睡。可是，有一天，他等了很久，楼上的人摔了一只鞋后迟迟不摔第二只鞋，这让他很焦虑。 2005年，一度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中外资企业所得税合并现在又很少有人提及了。毕马威华振会计师事务所主管合伙人（税务）李定江认为，税制的变动由于需要由财政部提出，再经过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批准，破费周折和时间，因此2007年两税合并的可能性很小；但从长期看，两税合并应是大势所趋。 四川长虹电器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部长余晓表示，在税收的执行过程中，长虹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但他认为在整体上，国内企业目前的税收负担偏重。“1994年改革后的税制，以流转税为主，中央和地方各有一块，国内企业整体税赋比较重。”他说。此外，地方政府在税收的过程中执行的力度不一。虽然长虹因是高科技企业，现所得税率为15％，“但和沿海地区的企业相比，当地政府对企业在出口关税的形式和操作上比较灵活。相比之下，我们成本比别人高，竞争力就削弱，这令我们产生困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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